父亲的生日

    我在父母身边，张罗了饭店，邀请了父亲的老战友、老同事欢聚一堂。

    饭店颇懂经营之道，大厅正中悬挂了大红的“寿”字，加上装饰的气球彩带，很有气氛。孙儿孙女们绕前跑后，一派热热闹闹的场面。

    父亲多年没有这样畅饮过了，与一群老朋友推杯换盏，谈笑风生。岁月不饶人，那些小时候抱过我、疼爱过我的大爷、伯伯、叔叔们，也都是须发苍苍，满脸皱纹了。举杯间没有了年轻时的豪爽，提箸时也诸多犹豫，高血压，高血糖，高血脂，这个不能吃，那个不能喝，但是，真是开心，仿佛回到了年轻时的岁月，桌上不时爆发出一阵阵笑声。

    端酒到父亲那一桌，挨个地给大爷、伯伯们敬酒。一个大爷笑着说：你小时候胖嘟嘟的，特别可爱，我只有三个臭小子，一心想让你做我闺女，你都同意了，你爸就是不愿意。另一个大爷接过话说，我还想让她做我儿媳妇呢，老头死活不舍得，生怕他闺女进了我家门受委屈。我笑着，偷眼看父亲，只见父亲满眼得意。

走到父亲跟前，我给父亲满了一杯酒，说：老爸，生日快乐！很想象小时候常做的那样，趴在老爸肩头，偷偷告诉他，老爸我很爱您！可终究没好意思那么做。

    一杯酒一饮而尽，老爸笑着说：谢谢闺女！我看到父亲眼中亮闪闪的。

    小时候父亲常年东奔西走，一年难得在家几天，和儿女们亲近的时日寥寥无几，也因此，我们对父亲既爱又怕。父亲是个感情内敛的人，极少表达，在家的日子也常鼓捣修理积累多日的破损家什。父亲虽高大魁梧，却心灵手巧。不响的收音机，不转的缝纫机，不亮的台灯，不点火的煤气炉，只要经了父亲的手，马上完好如初。母亲偷偷告诉我，你爸手巧是有名的，年轻时还给你手工缝过衣服呢。只是这手本事倒没在我们面前亮过。父亲少年当兵，肯定要学会自己照顾自己，会这些缝补手艺也是情理之中。

    逢到快过年的时候，父亲就要准备劈竹蔑，买红纸，扎大红灯笼。竹蔑一根根劈好，还要用砂纸打磨光滑，然后用火微微加热，弯成弧形，再扎成灯笼形状，外面仔细地糊上一层红纸，里面扯上电线，挂上灯泡，开关一按，红灯笼便喜气洋洋地亮起来，会一直亮到正月过完，这一年心里都觉得亮堂堂的。

    更开心的是父亲会用剩下的竹蔑彩纸，给我们三个孩子扎元宵节的花灯。姐姐大一些，扎一个荷花灯，文文静静地开在夜色中。父亲是希望文静内向的姐姐象荷花一样高洁静雅；弟弟最小，扎一个兔子灯，长长的兔耳朵，一身的白绒毛，肚子下装了滑轮，一根长长的手柄推着，小兔子灯就在地上跑起来，引得那些挑着个不会动的灯笼的孩子们追着看稀罕。弟弟得意起来就会越推越快，常常不小心偏了方向，兔子灯倒了，里面点的蜡烛就会烧到外面糊的彩纸，把个漂亮的兔子灯烧成一个空架子。每到这时，父亲就会哈哈一笑说，不错不错，过年烤兔子肉吃。弟弟也就破涕为笑了。

    父亲给我扎的灯笼最费心思，是四面坠着流苏的宫灯，灯的横面上，有父亲亲手画的仕女图，还有亲笔写的喜庆对联。父亲说，书香传家，我在学画练字上是最得父亲喜欢的，所以做这样一盏灯，是鼓励也是希望。

每年元宵节，我们姐弟三个人手一灯，不知引得多少路人羡慕欣赏的目光。长大后的元宵节，再没有这份欢欣得意，也再没见过这么漂亮新奇的手工灯笼。

    点生日蜡烛了。孙儿孙女一起喊着，爷爷快许愿！父亲也象个小孩子一样，夸张地闭上眼睛，一脸虔诚地静默了几秒，然后和大家一起吹熄了蜡烛。我揣摩着，父亲会许下什么样的愿望呢？

    在工作上，父亲一辈子兢兢业业，勤勤恳恳，虽没有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事业，在单位里也是人见人夸的劳动模范。父亲对工作，不仅仅是一种责任，更象是一个久经沙场的老将，对战争有一种征服驾驭的渴望。在家待的时日稍微长了些，他就会落落寡欢，无所事事。一旦有新的任务，他马上精神抖擞，意气风发。临退休前，公司一个重点工程上马，急需项目负责人，父亲临危受命。十余年过去了，我依然记得那个微明的晨曦，公司里送行的家属站满了马路，一长列的车队披红挂绿即将出征。父亲站在员工的最前面，魁伟的身材更显高大。一声长笛，车队要出发了，父亲大手一挥，豪气冲天地对身后的员工说：出发！同志们放心吧！保证完成任务。临上车时，父亲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人群中的母亲和我们。那一刻，我对父亲有一种对于英雄般的崇拜。

    在家庭生活中，父亲爱家爱我们，只是他的工作性质决定了，他能给予家庭的时间和精力太有限了。父亲巧妙地掌握了“抓大放小”的管理原则，一切生活琐事由妈妈全权做主，但遇到大事，则需要他运筹帷幄了。记得姐姐即将高考时，学校提出保送她去浙大学师范专业，姐姐的目标却是南大，很是犹豫。妈妈主张稳妥，父亲说，人生的路是自己走出来的，坚持自己的方向，选择最适合自己的，以后想起来能不后悔，就是最好了。姐姐终于坚定了信心，放弃了保送机会，凭自己的努力以优秀的成绩考取南大。并且在此后的人生道路上，始终按照父亲的原则，坚持方向，努力走出最适合自己的路，她的优秀，终成为父母最大的骄傲。我和弟弟也都选择了最适合自己的人生道路。快乐地生活，快乐地工作，这就是父亲对我们最大的期望。

    如果说有什么遗憾，父亲最大的遗憾就是奶奶了。奶奶四十岁守寡，含辛茹苦把父亲拉扯大，父亲对奶奶非常孝顺。可父亲十六岁离家当兵，此后转业到遥远的东北，在奶奶身边尽孝的日子屈指可数。后来在徐州安家后，把奶奶接到身边，奶奶却因为生活习惯、语言交流的诸多不适而不肯常住。奶奶在老家去世时，父亲因为工作在外，没有赶上见到奶奶最后一面，父亲引为终生遗憾，只要想起必神伤落泪。父亲许的愿望，可是下一辈子能守在奶奶身边好好孝顺她老人家？

    父亲对母亲也诸多愧疚。年轻时总在外奔波，家里全部交给母亲一人。母亲既要工作，还要照顾三个孩子。记得一年夏天暴雨引发大水，我家地势低洼，雨水不断从房门缝里涌进来，转眼已没过脚脖。母亲把我们三个孩子安顿在床上，自己披着雨衣就出去了，在门口装了十几个沙袋围住雨水，然后用一床棉被从屋里把门缝堵住。等雨停了，母亲又一点一点把房间的水清理出去。家里拾掇好了，母亲也累倒了。赶回来的父亲守在母亲的床前，整整三天端茶倒水，寸步不离。三天后又赶赴工地。母亲多年来身体一直不好，父亲常抱愧地说，是年轻时太过操劳，生生累坏了，都是我的错。父亲许的愿望，可是愿母亲能安康？

    父亲的愿望里，一定没有他自己。父亲的爱，包容着母亲，包容着我们，包容着孙子孙女。退休后的父亲再不用到处奔波了，可父亲的精气神也一天一天地消退了。每次回家看望父亲，父亲不是在看书，就是在练书法，要不就一个人坐在桌前沉思。我们都无从知晓，父亲在想什么，他的退休生活快乐吗？

    很想多陪陪父亲，陪他练练书法，陪他下下象棋，陪他聊聊《三国》《水浒》，可日复一日的生活拖着自己，身不由己地在自己的世界里沉浮挣扎。但无论怎样，我都知道，我的背后有父亲母亲，他们如山似海的爱，可以支撑、化解我的一切无奈，痛苦和彷徨。可是父亲的世界，离我越来越陌生而遥远，我不知道，父亲有没有无奈，有没有痛苦，他又到哪里寻找支撑和化解呢？

    弟弟买了许多烟花，趁夜色初上，华灯未起时，在小区前的空地上燃放起来。一蓬蓬的烟花绽放在夜空中，幻化出一个光彩夺目的美丽世界。我望着满面笑容的父亲母亲，暗暗地许愿：希望我爱的人们都能幸福安康，心想事成！

（父亲生日已经过去几天了，这篇散记才拉拉杂杂地完成。一来是想说的太多不知从何说起，二来近日心神恍惚，开车出了事故，不能安神写字。今天终于完成，还是觉得意犹未尽，笔难随心。）